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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文丨死亡这堂课，你不能不上

admin 2026-11-07 4 0

撰文｜别君

字数｜约2300

阅读时间丨5-8 分钟

培根在《论死亡》里写道：“成人之怕死犹如儿童之怕入暗处；儿童天然的恐惧因故事而增加，成人对于死的恐惧亦复如此。”

他在说，人对死亡的恐惧，多半是想象出来的。

因为恐惧，我们向来对“重症”、“临终”、“死亡”避而不谈。

前几日，古风歌手吾恩与复旦大学教师应景阿兰，先后因癌症离世。两位与我素不相识的陌生人，不知道为什么，我竟一页页看完了他们生前的微博。

一条条翻下去，看到的不是恐惧、悲伤与哀悼。

吾恩的微博里大多是花花草草和猫猫，间或夹着治疗记录。七年抗癌，他做了三次大手术，有些歌是在两次化疗的间隙录完的。他说"疾病把我唱歌的权利剥夺了"，那就努力做个养花博主、抗癌博主。

图片来源：吾恩微博9月2日部分告别博文

应景阿兰则用轻松幽默的笔触，记录下整个病程。体力最差时，她自嘲是"充电三小时，通话三分钟"的废柴；坐在床上刷牙，调侃自己像《蒂凡尼的早餐》里拿烟斗的那位女士。直到生命最后，她说服父母捐献遗体，把这称作自己执教生涯的"最后一课"。

图片来源：应景阿兰10月25日博文

看着看着，死亡的阴影似乎松动了些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个更具体的追问：我们如何面对死亡？

01.

不知死，何以生

东亚文化里，"死"是个忌讳的字眼。

过年不能说“死”字；老人生病不能当面提“万一”；医生会把病人支开，留下家属单独说“回去之后，想干什么想吃什么，尽量满足”。

明明没说什么，却让死亡变得神秘，又格外令人惊惧。

今年，我越来越意识到父母在老去。家庭关系的长期失和，接二连三的变故，耗尽了他们的精气神。在他们身上，我看到了一种浓厚的消沉，与对生活几乎不再抱有期待的状态。

我不免想，以如此的精神状态，他们将如何熬过晚年？

而我独身未育，家中与亲戚已经几乎不怎么往来，父母离去后，剩下我一人，又该如何生活？

有一阵子，我陷入持续的低落。

想找朋友聊，平时豁达的朋友，在这件事上，也是笑笑，不愿多谈。

我们如此惧怕死亡，甚至连谈论它、设想它的勇气都没有。

图片来源：BBC纪录片《我死前的最后一个夏天》

在心理学上，这叫死亡焦虑，是人有别于其他生物的一种存在性焦虑。

动物会怕死，但它不知道自己会死。

人不一样。

人知道自己终将消失。

但如果这份清醒二十四小时时刻在线，人是没法正常生活的。

所以大脑会自动启动防御，把死亡的念头压到意识边缘，或者用“我还年轻”“那是很久以后的事”把它推到未来。

这套机制平时挺好用。

它让你能规划明天，憧憬未来。

问题在于，它只管“压住”，不管“面对”。

当那一天真的来了——自己的，或者亲近之人的——你需要一套能谈论死亡、面对死亡的语言，可你的大脑里，从来没装过这套系统。

越不谈，越怕。

越怕，真正面对时，越措手不及。

图片来源：节目《十三邀·伍迪艾伦》

死亡之前，还有告别

如何学习面对“死亡”？

这些天，我浏览了许多关于癌症病人与陪护家属的帖子、书籍及纪录片，最终在安宁病房的许多纪实中，我找到了一部分答案。

说"一部分"，是因为这个议题太庞大，不可能用一篇文章装下。

而每个人的人生境遇不同，我们唯有彼此分享、坦诚讨论、慢慢探寻，或许才能照见属于自己的答案。

我一直以为，面对死亡最难的是生命终结的那一刻。

原来不是。

最难的，是死亡来临前，那场漫长又仓促的告别。

我们的文化中刻着一个影响深远的精神叙事，叫“人定胜天”。

它曾经给过我们力量，跨过无数难关。

可在生命的终局面前，有时会变成一种无形的枷锁——只要努力，就一定能赢；还没赢，就是努力得不够。

于是我们总习惯对病床上的人说：加油，一定会好。

这句话对尚有治愈希望的人来说，它是鼓励。但对终末期病人，它有时候是一种负担，仿佛指着你说，你不能输，你要继续战斗。

可有些人，已经累得不想战斗了。

他/她们最后的心愿朴素得让人心酸：想下床走几步路，想喝一口温凉的水，想再尝一口惦记了很久的味道。

图片来源：微博·一只狗腿子柱子哥

安宁疗护的存在，是通过专业照护帮终末期的人尽量减轻痛苦，带着尊严与舒适走完最后一程，让逝者走得安详，也让生者能好好完成一场告别。

然而对于克制内敛的东亚家庭来说，“好好告别” 从来都是一件难事。

“我爱你。”说不出口。

“我好痛。”哽在喉咙。

“我想放弃。”要反复斟酌。

我们总以为还有机会诉说，也常常默认，即便不说，对方也会知道。

可死亡是公随机的，猝不及防的。

当时间只剩最后一点缝隙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，最终成了压在心底的遗憾；那些没有好好陪伴的时光，成了往后岁月反复想起、却再也补不上的空白。

图片来源：哲学家赫伯特·芬格莱特过世前拍摄的纪录片《Being97》

格式塔心理学里有一个核心概念，叫 “未完成事件”。

一段没有好好收尾的经验不会凭空消失，它会潜伏在意识深处，一直占据着心理能量，反复寻找一个完整的句号。

就像一首歌停在半句，你的脑子会不由自主地往下补。

那些没说出口的歉意、没表达的谢意、没讲出来的爱，不会随着时间慢慢变淡。它们会在某个深夜、某个熟悉的街角、某句偶然听见的话里突然涌上来，重重地撞在心上。

在死亡面前，我们要先学会“告别”。

告别不是关系的“结束”。

其实恰恰相反。

死亡能终止一个人的生命，却没法自动终止一段关系。

人走了，联结还在，只是你突然找不到安放这份联结的方向，不知道想念该说给谁听，不知道每一个重要的日子，该怎么度过。

真正的告别，不是斩断这份联结，而是给这段关系找到一个新的落点。

从此之后，你知道思念可以寄往何处，知道想起ta时该如何自处，知道每一年的那一天，要用怎样的心情去度过。

在安宁疗护的实践里，有一套非常温柔的告别框架，叫作 “四道人生”：道谢、道歉、道爱、道别。

道谢，是看见并确认彼此的意义——“谢谢你来过，你对我很重要，我一直都记得。”
道歉，是修复没闭合的裂痕——“那件事，我一直放在心上，对不起。”
道爱，是联结一份笃定的答案——“我爱你，这一点不会因为你走而改变。”
道别，是给彼此最后的成全——“你放心走吧，我会好好的。”

图片来源：电影《只是爱着你》

让死亡回到生命里

死亡无可避免地带着阴影。

翻阅这些故事、学习直面它的过程里，我也数次当场泪崩。

朋友向我推荐了一本书，《让死亡回到生命里》。

书中摘抄：
“三十多个普通人的死亡故事听下来，我更了解死亡了，但我惊讶地发现，我还是会害怕。可能在死亡面前，再多的准备也不够。不过，多了解总归是好的。”
“人死去之前，最重要的不是遗嘱，而是被理解。”

作者花了四年做田野调查，记录了三十多个中国人面对死亡的过程，用死亡告诉你，人如何活。

它也在说：死亡可以开口谈。

谈什么？

谈疼不疼，谈怕不怕，谈还想见谁，谈最后想听什么歌。

书里有一句话我记了很久：死亡不是关灯，而是慢慢燃尽。

灯是“啪”一下灭的，人不是。

人是慢慢暗下去的，中间还有很多时间，可以说很多话。

就像吾恩和应景阿兰。

Ta们没有战胜死亡，却也没有被死亡夺走活着的质感。

看着ta们的微博，我有时候会误以为ta们还没有离开，ta们就在这里。

最后我想说，死亡这堂课，我们无处可逃，也不必逃。

它是贯穿我们一生的生命命题。

早一点学着谈论它，早一点练习告别，当那一天真正到来时，我们才不至于只剩慌乱与遗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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